本文作者：z_popeye
最近，一篇关于五粮液的研究火了。
论文截图
火的原因不在于五粮液，也不在于研究有多重磅、发表的期刊有多权威，而在于一个非常颠覆认知的结论——研究认为，五粮液可以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，效果甚至比阿司匹林还好。
这篇研究到底该怎么看？
五粮液能降低心血管风险？我劝你先别急
事儿呢其实也不是新鲜事了，研究早在 2022 年就发表于 Nature 子刊 npj Science of Food。
当然，这并不影响结论的炸裂程度。
研究主要目的是评估五粮液白酒的抗血栓效果，并探究其作用机制。研究团队建立了一个由花生四烯酸（arachidonic acid, AA）诱导的斑马鱼胚胎血栓模型，共设置 5 个实验组：
空白对照
AA 诱导血栓模型
AA+阿司匹林
AA+五粮液（0.3% 乙醇浓度）
AA+0.3% 乙醇
简单来说，就是先用阿司匹林/五粮液/乙醇预处理斑马鱼胚胎，持续 24 小时；再用 AA 诱导血栓，持续 45 分钟。
结果非常震撼：五粮液组斑马鱼心脏红细胞水平显著升高（P<0.001），血流改善效果甚至优于阿司匹林组，而同浓度纯乙醇组无上述改变（P>0.05）。
五粮液可减轻 AA 处理的斑马鱼的血栓形成（图源：研究截图）
不仅如此，五粮液和阿司匹林还都展现出具有显著的抗氧化效果。研究分析机制认为，五粮液对血栓的影响归因于其对血小板聚集和黏附、氧化应激及炎症反应的调控。
总体来说，五粮液中的生物活性化合物——而非乙醇本身——具有抗血栓效应。
真的这么神奇吗？停一停，你先放下酒杯听完再喝。
首先，研究采用的斑马鱼，结论不能直接推导至人。
斑马鱼与人类基因组同源性约 87%，确实是血栓机制研究的常用模型，但「基因相似」不等于「生理等效」。斑马鱼胚胎的心血管复杂性、血液动力学、药物代谢通路，与人类存在本质差异。这篇研究连哺乳动物模型都尚未涉足，距离人体证据还差得远。
其次，研究对象是五粮液稀释液，而非「喝五粮液」。
实验中斑马鱼接触的是 0.3% 乙醇浓度的五粮液稀释液——0.3 度的白酒，你过年喝这个只能被发配小孩桌的程度，与真实的饮酒场景完全不可比。
而在真实情况下，一个成年人喝一杯 52 度的五粮液，乙醇在胃肠道的吸收、肝脏的首过效应、各类生物活性化合物的实际生物利用度……这一系列复杂程度，和把斑马鱼胚胎泡在稀释液里显然不在一个量级。
图源：视觉中国
最后，退一万步说，假设五粮液中确实存在某些可以抗血栓的活性化合物，在真实饮酒剂量下，人体能吸收多少？这些化合物潜在的抗血栓获益，能否抵消乙醇已知的致癌性、肝毒性和神经毒性？这些更实际的问题，研究统统没有回答。
此外，作者虽然声明了不存在利益冲突，但研究的资助方是五粮液博士后项目，通讯作者之一 Dong Zhao，其所在单位正是五粮液宜宾股份有限公司技术研究中心——也算是不出所料了。
酒精不存在安全剂量，少扯那些过时的垫背概念
白酒在医学研究中大展奇效不是头一遭了。
2020 年，一篇中国学者发表于 Food Science & Nutrition（IF=3.553）的论文表明，茅台酒可以减轻小鼠的酒精性肝纤维化。
论文截图
这位更是炸裂到没边了，但好在没有炸裂太久——2023 年 10 月 31 日，文章被撤回，理由为「担心数据重复影响对结果的解释」。（点击查看丁香园往期内容：贵州茅台能改善酒精性肝纤维化？4 家医院作者论文被撤回）
为什么在这个酒精早已被列入一类致癌化合物的时代，还有研究在锲而不舍的试图证实酒精的好处？
让我们回到五粮液这篇研究，引言中提到了两个非常有意思的背景信息：「法国悖论」和「少量饮酒有益」。
1992 年，法国流行病学家 Serge Renaud 在《柳叶刀》发文，首次提出「法国悖论」这个概念：法国人大量食用饱和脂肪和胆固醇，冠心病死亡率却显著低于其他西方国家，原因可能是法国人长期饮用红葡萄酒。
图源：视频截图
这个说法流传甚广，一度被作「喝酒有益」的重要论据。而近年来，又有越来越多的研究似乎正在证实「少量饮酒有益」的观点。
如 JAMA Internal Medicine 一项荟萃分析显示，饮酒与总死亡率之间呈 J 型关系，低水平饮酒与全因死亡风险下降相关，甚至存在一个安全的酒精摄入阈值；2011 年，BMJ 一项纳入 84 项研究的分析也认为，轻到中度饮酒与多种心血管结局风险降低相关。
研究截图
看上去似乎有点道理？
但真的求求了，无论是「法国悖论」还是「少量饮酒有益」，这些概念都早已老掉牙了
早在 1999 年，就有学者在 BMJ 发文驳斥「法国悖论」。
他们指出，所谓的「悖论」可能是两个统计扭曲叠加的产物：其一，法国的冠心病死亡率被低估约20%；其二，冠心病死亡率的上升与饱和脂肪的摄入之间存在数十年的延迟，1990 年代观察到的低死亡率，实际上反映的是法国数十年前相对低脂的饮食习惯。
不仅如此，2011 年发表于《国际流行病学杂志》的论文也指出，「法国悖论」忽略了无数无法量化的混杂因素，包括整体饮食结构、进餐文化、体力活动方式等。
「少量饮酒有益」同样受到了混杂因素的影响。
适度饮酒（尤其红酒）与更高的社会经济地位、更好的医疗可及性、更规律的健康行为高度相关，这些混杂因素极难通过统计调整彻底剥离。
论文截图
2019 年，柳叶刀发表了一项基于中国慢性病前瞻性研究、纳入超 50 万名中国成年人，并采用孟德尔随机化的方法尽量排除混杂因素，结果显而易见：
酒精对心肌梗死的所谓保护效应几乎消失，而对中风风险则有明确的有害作用；酒精摄入量与血压升高呈线性关系，不存在「保护性剂量」。
总的来说，以后谁再提到「法国悖论」和「少量饮酒有益」，都可以直接给到一个拉完了。
图源：网络模板
回到这篇五粮液研究，它可以被理解为「白酒中可能存在值得深入研究的生物活性化合」的一个非常早期的信号，但也仅此而已。既不能作为推荐饮酒的依据，更不能对冲乙醇已被充分证实的致癌与器官损伤风险。
酒精不存在安全饮用剂量——这一点，早已是国际和学术领域的共识。
如果真在乎心血管健康，戒烟、规律运动、控制血压血脂，远比纠结于酒杯里那点名堂，来得更有意义。
策划：z_popeye｜监制：islay
题图来源：视觉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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